周作人先生在译作他的诗时,说:“我们要译这一个奇人的诗,当然是极难而近于不可能的。但为介绍这诗人起见,所以不惜冒了困难与失败,姑且试一回;倘因了原诗的本质的美,能够保存几分趣味,便是我最大的愿望了。”
这位诗人便是小林一茶(こばやし いっさ、1763年—1827年),他与松尾芭蕉(1644—1694)、与谢芜村(1716—1783)并列为日本江户时代的“古典俳句三大家”,主要作品有《病日记》《我春集》等。
小林一茶一生坎坷,三岁丧母,继母对他不好,被迫出走家乡。五十几岁结婚,孩子夭折,再次结婚,继而所生的三男一女全部夭折。亲人们的不断离开,他承受了巨大的悲痛。六十五岁时,家屋失火,所有财产尽付一炬。是年十一月,小林一茶因染病去世。
小林一茶悲剧的一生,并没有让他就此沉闷,一蹶不振,相反,诗人在悲凉的命运中,积极地汲取着生命养料,他对于生命有着超乎常人的丰富体会:
此世,
如行在地狱之上
凝视繁花
小林一茶一生留下数两万以上的俳句,他写诗自成一格,无规矩可言。他悲苦的生涯,使他对众生怀抱深沉的同情,悲悯弱者,对于生活中的微小事物,保留着纯真童心般的好奇与猜测,有一种甘苦并蓄又超然旷达的自在。
对于虱子,
夜一定也非常漫长,
非常孤寂
他为什么要以“一茶坊”为俳号呢?
一茶在他《宽政三年纪行》一作开头说:
“信浓国中有一隐士。胸怀此志,将宇宙森罗万象置放于一碗茶中,遂以‘一茶’为名。”
“一茶一宇宙”,他将人生视为一碗茶,茶碗里的泡沫瞬间即逝,犹如人生之风暴,瞬间猛烈之后,茶之清香与人生静谧之味方出。
流浪猫
把佛陀的膝头
当枕头
雪融了
满山满谷
都是小孩子
小林一茶的诗贴近现实,不追求风雅,真诚坦率,语言平易通俗,不矫揉造作,他不受任何规范束缚,也不认为自己打破了什么陈规,其短小凝练的语言,记录一闪即逝的景象,一刹那的情思,一个瞬间的顿悟。
他独特的性格、人生经历与当下的真实感受,便是他的写作原则,拥有着绝对的创作自由,在同样日常的事物中赋予多样风情:
以我的手臂为枕
蝴蝶每日
前来造访
山村
中秋满月
甚至来到汤碗中
小林一茶的美国籍译者诗人哈斯(Robert Hass)说他是微型的惠特曼或聂鲁达。确实,他的语言简朴无饰,浅显易懂,他的幽默、哀愁、童年伤痛、率真、直言,使得他的俳句拥有自己的独特风格,有一种朴素中带伤感,诙谐中带苦味的生之感受:
沾了一身的油菜花
回来——啊,
猫的恋爱
在清晨的
露珠中练习
谒见净土
俳句具有两个基本要素:外在景色和刹那的顿悟。
在小林一茶的俳句中,有繁花与凝视,猫与油菜花,月光和下雨,露珠和争吵,落日和洗马,他用拟人化的手法赋予日常事物以灵动的生命力,一动一静,极其富有张力。诗句似乎在瞬间流动,这样的俳句像短刀一样,一刀刺入,驱散陈腐的空气,划开亮丽的美感。
无须喊叫,
雁啊不管你飞到哪里,
都是同样的浮世
对于困顿的人生,再豁达的一茶也无法照单笑纳一切苦痛,因此他笔下也会有触景伤情的悲苦与抑郁,他与自然对话,他与黄昏一起对话,思考,抱怨:
死神
将我遗留在这里——
秋日黄昏
在一岁多的爱女病逝后,他写下这首言有尽而悲无穷的俳句:
你看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
然而,然而
他再次深切地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痛苦,人生如此短暂,就像在清晨就会消散的露珠,虚空而短暂,然而然而,为着这然而,身心便仍可以在世间安顿:
樱花树盛开
欲望弥漫
浮世各角落
小林一茶的俳句,扩大了我们对于美的的想象与理解,将诗意更加透明化,将我们安于更宽广的生命之圆里,安于平凡而日常的美好里。
如诗人的名字一般,人生如一碗茶般短暂,一碗茶里何尝不是一个宇宙。由小宇宙窥见大世界,或许也正是是俳句的趣味所在,正如他说,
你看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
然而,然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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